第一文学城

【浮香暗闻录】仙城篇【第8章

第一文学城 2026-07-06 03:05 出处:网络 作者:CCGJ编辑:@ybx8
         作者:CCGJ 2026/06/07 首发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作者:CCGJ
2026/06/07 首发于第一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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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来工作很忙~


               

  寒来暑往,秋去冬来,转眼已是半年光阴。

  甲五院后的竹林中,陆潜幽盘膝而坐,周身环绕着一层淡青色的灵光。那灵
光如同春日里的新叶,鲜嫩而充满生机,在他身周一丈之内缓缓流转,将竹叶上
滴落的露珠都映成了翡翠之色。

  长青合道诀,炼气五层。

  半年的苦修,无数丹药的堆积,终于让他跨过了那道困扰他多年的门槛。此
刻他体内的长青法力比之前浑厚了何止一倍,经脉也拓宽了不少,灵力运转之间
顺畅如流水,再无滞涩之感。

  陆潜幽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眸中一抹青色光华一闪而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原本粗糙的指节变得修长有力,掌心那道陈旧的
疤痕也淡了许多。

  长青法力滋养肉身的效果已经开始显现,虽然还远不到「断肢可续」的地步,
但寻常的小伤小病已能自愈。

  「法力增长尚在其次,这治愈之效倒是意外之喜。」陆潜幽喃喃自语,站起
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半年来,他除了修行,便是钻研蕴符之术。

  制符一道,入门易,精通难。

  尤其是蕴符术这种上古传承,对神识的要求极高,寻常炼气期修士连入门都
做不到。

  陆潜幽也是靠着长青合道诀对神识的特殊温养,才勉强摸到了门槛。

  半年下来,他画废的符纸堆了整整一箱,成功率终于从最初的一成不到,勉
强提升到了四成。

  这个成绩在真正的制符师看来不值一提,但对于一个自学成才的散修来说,
已是殊为不易。

  「今日该去买一支趁手的符笔了。」陆潜幽收拾了一下,换上一身干净的青
衫,出门而去。

  内城的坊市比外城热闹得多,店铺林立,琳琅满目。陆潜幽在一家名为「文
房四宝」的店铺中挑了一支中品符笔,花了三百灵石,心疼得直抽冷气,却也知
道这是必要的投资。

  好的符笔能提升符箓的品质和成功率,这笔钱省不得。

  从店铺出来,陆潜幽将符笔收入储物袋,正欲转身回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
清朗的声音。

  「陆道友!」

  陆潜幽回头,便见姜乘风正从对面走来。

  今日他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锦袍,腰束金丝软带,发冠上嵌着一块碧玉,衬得
他面如冠玉,气度不凡。

  身后跟着两名随从,都是炼气七层的修为,一看便知是精挑细选的好手。

  「姜少主。」陆潜幽抱拳。

  姜乘风笑着走过来,摆了摆手,示意随从退后,与陆潜幽并肩而行。「陆道
友这是来买什么?」

  「买支符笔。」陆潜幽答道,「闲来无事,学着画几张符。」

  「哦?」姜乘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陆道友还会制符?这可是门好手艺。
如今仙城中制符师不多,若能学成,前途不可限量。」

  陆潜幽笑了笑:「哪里,不过是学着玩玩,当不得真。」

  两人边走边聊,沿着大街往西行去。姜乘风今日似乎心情不错,话也比平日
多了些,说了一些商会里的事,又聊了几句仙城中的趣闻。

  行至一处岔路口,姜乘风忽然压低了声音:「陆道友可听说过外城那邪修的
事?」

  陆潜幽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略知一二。听说此人凶恶至极,杀了
几个散修,至今尚未落网。」

  「岂止是杀了几个散修。」姜乘风摇了摇头,目光变得凝重,「陆道友可知
道那邪修究竟是什么来路?」

  陆潜幽摇头。

  姜乘风四下看了看,见左右无人,才低声道:「我也是从父亲那里听来的。
那邪修……疑似是一位结丹期的真人。」

  陆潜幽脚步一顿,瞳孔微缩。

  结丹期真人!

  此方世界,修行境界分为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合道六境。

  炼气分十层,筑基之后每境又分初期、中期、后期三层。

  结丹期以下皆称低阶修士,而结丹期修士便可称「真人」「上人」或「散人」,
可为自己取道号,在修仙界中已算是一方人物。

  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跑到这座小仙城来杀人?

  「更可怕的还不止于此。」姜乘风继续说道,声音压得更低,「我六福商会
虽然在这仙城中有些势力,但与那些仙宗大派比起来,不过是蝼蚁罢了。可我父
亲托了多层关系,从仙阳宗内部打听到一些消息--那邪修,似乎是在仙城内找
什么东西。」

  「找东西?」陆潜幽心跳骤然加速。

  「对。」姜乘风点头,「此人专杀上一次进入某个秘境的修士,手段极其凶
残。仙阳宗的几位真人几次暗中出手,都没有留下此人。结丹期真人之间的斗法,
你我难以想象,那邪修能在围追堵截中全身而退,实力之强,可见一斑。」

  陆潜幽喉咙发紧,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他……在找什么?」

  「不知道。」姜乘风摇头,「但能让一位结丹真人如此大动干戈的东西,必
定非同小可。仙阳宗那边也在追查,却始终没有头绪。陆道友,你我一介散修,
这种事听听便罢,千万莫要掺和进去。」

  陆潜幽点头称是,心中的惊涛骇浪却久久不能平息。

  秘境……仙阳宗修士……找东西……

  他想起那个从两名仙阳宗筑基修士手中得到的苍翠小瓶。那两人,正是从秘
境中出来的。难道那邪修要找的,就是这小瓶?

  一念及此,陆潜幽几乎出了一身冷汗。

  幸好,这半年来他忙着修行和制符,几乎没有动用过那苍翠小瓶。

  若是他像从前那样频繁催熟灵药,那绿液散发的特殊气息,未必不会被一位
结丹真人察觉到。

  结丹真人的神识之强,覆盖整座仙城都不在话下。他一个小小的炼气期修士,
在那种存在面前,连蝼蚁都不如。

  「陆道友?陆道友?」姜乘风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陆潜幽回过神来,勉强一笑:「在想些事情,走神了,姜少主莫怪。」

  姜乘风不以为意,笑道:「对了,陆道友搬进甲五院也有半年了,我还没去
拜访过。今日正好得闲,不如去你那里小酌一杯?」

  陆潜幽心中微微一沉。

  姜乘风要去他家?

  他脑中飞速转动,片刻后摇了摇头,面露歉意:「姜少主盛情,在下本不该
推辞。只是今日出门前答应了左邻右舍,要去拜访一番,礼物都已经备好了,实
在不好爽约。」

  「哦?」姜乘风挑了挑眉,「拜访邻居?」

  「正是。」陆潜幽道,「搬来半年,还未登门拜访过左右的邻居,实在失礼。
今日正好得闲,便想着把这事办了。过几日,等在下准备好了,定当设宴款待姜
少主,以表谢意。」

  姜乘风闻言,笑了笑,也不勉强:「既然如此,那便改日。陆道友,一言为
定。」

  「一言为定。」

  两人在岔路口分别,姜乘风带着随从往南而去。陆潜幽站在原地,目送他的
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转身往家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心中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邪修是结丹真人,在找什么东西……

  那苍翠小瓶,莫非真是从秘境中流出的宝物?那两个筑基修士,莫非就是因
为这小瓶才被那邪修盯上?

  陆潜幽越想越怕,回到家后,将那苍翠小瓶从怀中取出,捧在掌心,仔细端
详。

  小瓶不过寸许来高,通体苍翠,质地温润如玉,瓶身上隐隐有细密的花纹,
似藤蔓,似枝叶,在光线下泛着幽幽青光。

  他得到这小瓶已有数月,却始终看不透它的底细。只知道它能凝聚绿液,催
熟灵药,至于它究竟是什么品级的宝物,来自何处,有何来历,一概不知。

  若真如他所猜测,那邪修是冲着这小瓶来的……

  陆潜幽深吸一口气,将小瓶重新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从今以后,更要小心了。

  ……

  次日清晨,沈玉凝恰好休息在家。

  陆潜幽早早起来,沐浴更衣,换上一件新做的靛蓝色长袍,将头发束得一丝
不苟。

  沈玉凝则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襦裙,外罩鹅黄色半臂,腰间系着一条浅碧色丝
绦,乌发挽成堕马髻,插了一支银簪,整个人看起来清丽脱俗,宛如画中走出的
仕女。

  「相公,今日要拜访的邻居是什么来路?」沈玉凝一边整理衣襟,一边问道。

  「左边的邻居姓石,名大龙,是一阶丹师。」陆潜幽将准备好的礼物--几
沓自己画的一阶符箓--装进一只木匣中。

  「此人师从城中的二阶丹师刘丹师,在周围名声不差。右边的邻居是一对夫
妻,方天山和祝玉婷,都是傀师,擅长炼制傀儡。」

  沈玉凝点了点头,又问:「这些人好相处吗?」

  陆潜幽想了想:「姜乘风说,石大龙为人豪爽,唯一的缺点是好色。不过你
我在外,小心些便是。方天山夫妇据说脾气古怪,但也不至于为难人。」

  沈玉凝听到「好色」二字,眉头微微蹙了蹙,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提了礼物,先往左边的石府走去。

  石府离甲五院不过百步之遥,是一座比甲五院大上许多的三进院落,门前种
着两棵槐树,枝繁叶茂,遮出一片浓荫。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石府」二字,铁画银钩,颇有气势。

  陆潜幽上前叩门,片刻后,一名小厮开了门,接过拜帖,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小厮出来,引着二人入内。

  穿过前院,来到正堂。正堂宽敞明亮,陈设考究,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
几幅名人字画,案上摆着一只鎏金香炉,袅袅青烟从中飘出,空气中弥漫着龙涎
香的气息。

  一名中年男子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石大龙年约四旬,中等身材,面容方正,浓眉大眼,颌下留着一部浓密的短
须。

  他穿了一件暗红色的锦袍,腰束玉带,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碧玉扳指,整
个人看起来富态而精干。

  修为是炼气八层,法力波动浑厚,可见根基不俗。

  「哎呀,陆道友!」石大龙快步上前,抱拳笑道,「久仰久仰!搬来半年,
今日才登门,可是让石某好等啊!」

  陆潜幽连忙还礼:「石道友恕罪,在下初来乍到,琐事缠身,今日才得闲拜
访,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石大龙豪爽地一摆手:「都是邻居,不必客气!来来来,坐坐坐!」

  他的目光从陆潜幽身上移开,落在沈玉凝身上,顿时眼睛一亮,目光在她脸
上、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的欣赏之意毫不掩饰。

  「这位便是嫂夫人吧?」石大龙笑道,语气热络,「果然是个美人胚子,陆
道友好福气啊!」

  沈玉凝微微欠身,客气道:「石道友过奖。」

  三人在正堂落座,小厮奉上香茶。石大龙坐在主位,目光时不时地落在沈玉
凝身上,嘴上却与陆潜幽聊着家常。

  「陆道友如今以何为生?」石大龙问道。

  「在下学了些制符的手艺,画些一阶符箓换些灵石,勉强糊口。」陆潜幽答
道。

  「制符?」石大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可是门好手艺。陆道友若是需要
什么丹药,尽管对石某开口,都是邻居,价钱好商量。」

  陆潜幽道谢,将带来的木匣递了过去:「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石道友
笑纳。」

  石大龙接过木匣,打开一看,见是几沓一阶符箓,品相虽然一般,但胜在数
量不少。

  他点了点头,笑道:「陆道友好手艺,这些符箓在坊市中能卖不少灵石。石
某厚颜收下了。」

  他转头对丫鬟吩咐了几句,片刻后丫鬟端来一只玉瓶。

  石大龙将玉瓶递给陆潜幽:「这是石某炼制的黄芽丹,品质还算不错,陆道
友拿去用。」

  陆潜幽接过玉瓶,连声道谢。

  两人又聊了几句,石大龙忽然转头看向沈玉凝,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笑眯眯
道:「嫂夫人这肌肤真是莹润,比起我府上那些庸脂俗粉,不知强了多少倍。敢
问嫂夫人平日用什么养护?」

  沈玉凝微微一怔,客气道:「妾身并无特别养护,不过是寻常洗漱罢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在沈玉凝耳中响起,细如蚊蚋,却清清楚楚:「嫂
夫人这肌肤当真世间少有,石某活了四十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冰肌玉骨之人。嫂
夫人若是有空,不妨常来石府走动,石某有些养颜的丹药,可以送给嫂夫人。」

  传音入密!

  沈玉凝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低头喝茶,假装没有听见。

  石大龙见她不回应,也不恼,继续与陆潜幽说笑。

  又过了一阵,石大龙起身道:「陆道友,石某带你去看看府中的炼丹房?你
既制符,想必对丹道也有些兴趣?」

  陆潜幽自然应允。

  三人起身,往内院走去。

  走到一处拐角时,石大龙忽然伸手扶了沈玉凝一把,嘴上说着「嫂夫人小心
台阶」,手却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指腹在她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沈玉凝身子一僵,迅速抽回手,淡淡说了句「多谢」,看着前面的相公心中
却涌起一阵异样感。

  陆潜幽走在前面,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这一幕。

  石大龙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继续引路。

  炼丹房在府邸东侧,是一间独立的石室,室中丹炉高耸,炉火正旺,几名童
子正在炉前忙碌。石大龙简单介绍了几句,便带着二人回到正堂。

  又闲聊了一盏茶的功夫,陆潜幽夫妇起身告辞。

  石大龙送至门口,再次握了握陆潜幽的手,笑道:「陆道友,常来常往,莫
要生分了。」

  他的目光越过陆潜幽,落在沈玉凝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随即隐匿无踪。

  离开石府,沈玉凝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陆潜幽察觉到了,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沈玉凝摇了摇头,没有多说。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玉凝咬了咬唇,将这些事压在心底。

  两人往右边走去,方天山夫妇的府邸与石府截然不同。

  门前没有槐树,没有匾额,只有两扇黑漆木门,门环是两只铜制的兽头,看
起来朴素而冷清。

  陆潜幽上前叩门,过了许久,才有人开门。开门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穿着青色布衣,面容清秀,眼神却有些木然,看见陆潜幽夫妇,也不说话,只是
侧身让开了路。

  两人进了院子,发现这院子比甲五院还要大上一些,却没有多少装饰,到处
堆着各种各样的木材和金属,空气中弥漫着木屑和铁锈的气味。

  正堂中,一男一女正在忙碌。

  方天山看模样不过二十七八,身量颀长,面容英俊,剑眉星目,穿着一件藏
青色的道袍,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的修为是炼气七层,法力波动沉稳内敛。

  女子是祝玉婷,看上去比方天山略长几岁,约莫三十出头,面容姣好,身段
窈窕,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乌发盘成高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也是炼气七层的修为,法力比丈夫还要浑厚几分。

  夫妻二人正在摆弄一只半成品的傀儡--那傀儡约莫三尺来高,通体由某种
暗红色的木材制成,关节处镶嵌着金属零件,已经有了人形,只是尚未完工。

  见到陆潜幽夫妇进来,方天山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来,微微点头:「方
天山。这位是内人祝玉婷。」

  陆潜幽连忙自我介绍,送上礼物。

  方天山接过木匣,打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倒是祝玉婷客气一些,笑着说了句「多谢陆道友」,便转身去沏茶。

  那个开门的少年跟在祝玉婷身后,目光始终低垂着,一言不发。

  「这是令郎?」陆潜幽看向少年。

  方天山嗯了一声:「犬子方平。」

  陆潜幽仔细打量了那少年一眼,发现他与方天山长得并不太像。

  方天山五官深邃,轮廓分明,颇有几分混血之相;而方平却面容柔和,眉眼
清秀,更像祝玉婷一些,但与方天山的相似之处却极少。

  陆潜幽心中微微一动,却没有多想。

  祝玉婷端了茶来,四人在正堂坐下。

  方天山话不多,大多数时候是祝玉婷在应酬,问了些陆潜幽的来历和营生,
又聊了几句仙城中的琐事。

  气氛虽不热络,倒也不算冷场。

  只是陆潜幽注意到,方天山在看沈玉凝时,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波澜,
与石大龙截然不同。

  而祝玉婷在看方平时,眼中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愧疚,又
像是心疼。

  「方道友平日里以炼制傀儡为生?」陆潜幽问道。

  方天山点头:「是。我夫妻二人都是傀师,一阶傀儡勉强能炼,二阶的还差
些火候。若陆道友日后有需要,可以来找我们。」

  陆潜幽道谢。

  又坐了片刻,两人起身告辞。

  方天山送到门口便转身回去了,祝玉婷倒是多送了几步,临别时看了沈玉凝
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笑了笑,关上了门。

  回家的路上,沈玉凝忽然道:「那方夫人,似乎有心事。」

  陆潜幽嗯了一声:「我也看出来了。」

  「还有那个孩子……」沈玉凝犹豫了一下,「跟方道友不太像。」

  陆潜幽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拜访过邻居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陆潜幽每日在后院竹林中制符、修行,长青法力日积月累地增长着,制符的
成功率也在缓慢提升。

  大批的符纸、符墨被他消耗,换来一张张勉强能看的一阶符箓。

  沈玉凝继续在六福商会的店铺中做掌柜,每日早出晚归,勤勤恳恳。

  时间如水,悄然流逝。

  转眼间,又是一年过去。

  这一年里,陆潜幽的制符技艺终于有了质的突破。

  他的符箓品质渐趋稳定,虽然还谈不上精良,但至少不再是那种只能扔掉的
废品了。

  更重要的是,六福商会开始收购他的符箓了。

  虽然收购价格不高,虽然每月卖出的符箓数量有限,但至少能糊口了。

  陆潜幽不知道的是,这笔生意其实是姜乘风暗中安排的。

  六福商会根本不缺他这一阶符箓的来源,是姜乘风特意让人开了这个口子。

  沈玉凝那边,也渐渐安稳下来。

  原因很简单--姜乘风被他父亲安排去护送一批货物了,已经大半年没有出
现在仙城中。

  没有了那如影随形的目光,没有了那些似有若无的触碰,沈玉凝的日子总算
清净了许多。

  她每日在店铺中忙碌,算账、理货、招呼客人,按部就班,波澜不惊。

  ……

  这一日,商铺中没什么生意,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店内,将一切都镀上
一层淡淡的金色。

  沈玉凝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中的笔却悬在半空,久久没有
落下。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秋风吹落的梧桐叶上,有些出神。

  大半年了……

  李宇鸿大半年没有来找她了。听说他回了宗门避难。

  他也是进入过秘境探索的修士之一,害怕被那邪修针对,躲在宗门里不敢出
来了。

  沈玉凝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

  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玉凝姐在想什么呢?」一个柔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玉凝转过头,说话的是店中的张姓女掌柜,名唤婉娘,炼气五层修为。

  她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一副好皮囊,柳眉杏眼,身段丰腴,说话时嗓音带
着几分慵懒的沙哑,格外撩人。

  张婉娘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在沈玉凝身边坐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笑
道:「玉凝姐这肌肤真是越来越好了,白里透红,吹弹可破,莫不是得了什么灵
丹妙药?」

  沈玉凝微微一笑:「婉娘说笑了,不过是寻常保养罢了。」

  「寻常保养可养不出这等好气色。」张婉娘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
暧昧的笑意,「玉凝姐这般容光焕发,怕是没少得相公的滋润吧?」

  沈玉凝玉容一红,垂下眼帘,轻声嗔道:「婉娘休要胡说。」

  她口中否认,心中却是一阵苦涩。

  相公……已经大半年没有碰她了。

  自从搬进甲五院后,陆潜幽便一头扎进了修行和制符中,每日早出晚归,有
时甚至闭关数日不出。

  夫妻二人虽同住一院,却像两条平行线,少有交集。

  偶尔午夜梦回,沈玉凝伸手摸向身边,摸到的总是冰凉的床褥。

  她的肌肤之所以莹润如初,容光焕发,不是陆潜幽的功劳,而是……

  李宇鸿。

  每次与李宇鸿交合之后,那人都会在她体内留下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一种特殊的灵气,在她体内流转,滋养着她的身体和肌肤。

  那灵气至少能维持数月不散,让她在这段时间内肌肤莹润,容光焕发,甚至
连法力都增长得更快一些。

  想到这里,沈玉凝脸颊更红了。

  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羞耻。

  她竟然……有些想念李宇鸿了。

  想念那些丹药,想念那人在她体内留下的灵气,想念那些让她既痛苦又快乐
的感觉。

  大半年没有见到他,她的身体甚至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玉凝?」张婉娘见她不说话,唤了一声。

  沈玉凝回过神来,连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失态。

  张婉娘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微微迷离的眼神,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她放下茶杯,叹了口气,道:「说起相公,我家那位,中看不中用。」

  沈玉凝一怔:「怎么了?」

  张婉娘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幽怨:「成亲十几年,新鲜劲儿早就过了。
如今他在外头忙他的,我在店里忙我的,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能见上一面。就算见
了面,也不过是敷衍了事,哪里还有什么滋味。」

  沈玉凝沉默不语,这些话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张婉娘看了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暧昧起来:「还好,有姜公子
在。」

  沈玉凝心头一跳:「姜公子?」

  「就是咱们少主啊。」张婉娘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玉凝姐不知道吧?姜公
子对我……可是极好的。每月给我丹药,还送了我好几件法器。这些东西,我家
那个废物一辈子也赚不来。」

  沈玉凝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张婉娘继续说道,声音压得更低:「玉凝姐,咱们女人,图什么呢?不就图
个舒坦,图个前程?你看你,长得这么好看,皮肤这么好,气质这么出众,若是
能得姜公子的青睐,哪里还用得着窝在这小店里当掌柜?到时候丹药、法器、灵
石,要什么有什么!」

  沈玉凝的心跳得更快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婉娘说笑了,我已嫁为人妇,
岂能……」

  「嫁为人妇又如何?」张婉娘打断她,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这仙城中,
有几个女人是只守着一个男人的?尤其是咱们这种底层女修,不找个靠山,怎么
活得下去?玉凝姐,你相公不过是个制符的散修,一个月能赚多少灵石?够你修
行用的吗?」

  沈玉凝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不够。

  陆潜幽这大半年来靠着卖符勉强糊口,每个月的灵石刚够维持院子的阵法和
日常开销,哪里还有余力给她丹药修行?

  她如今用的丹药,还是以前李宇鸿给的那些,早已所剩无几。

  「姜公子这人,风流是风流了些,但对自己的女人是真好。」张婉娘目光灼
灼地看着她,像是在试探,「他手下那些女人,哪一个不是吃香的喝辣的?丹药
管够,灵石管够,连修为都涨得飞快。你说,这样的靠山,去哪里找?」

  沈玉凝低下头,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思绪。

  她想起姜乘风那张俊美的脸,想起他温文尔雅的笑容,想起他看自己时那双
深邃的眼睛。

  不得不承认,姜乘风比李宇鸿更有风度,更有耐心,也更让人难以防备。

  若姜乘风真的像对张婉娘那样对她……

  沈玉凝连忙掐断了这个念头,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羞耻感。

  她怎么能这么想?相公待她那般好,为了让她住进内城,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受了多少委屈。她若是做出对不起他的事,还是人吗?

  可另一个声音在她心中响起--

  你已经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了。

  李宇鸿。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让她浑身冰凉。

  是啊,她已经做了对不起相公的事了,做了不止一次,做了很多很多次。既
然已经脏了,再脏一点又有什么区别?

  「玉凝姐在想什么?」张婉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沈玉凝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在想……你说的这些。」

  张婉娘眼睛一亮,知道有戏,却也不再紧逼,拍了拍沈玉凝的手背,笑道:
「不急,不急。这种事,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姜公子过些日子就回来了,到时候,
你们可以好好说说话。」

  沈玉凝没有接话。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渐渐散了。

  天色渐暗,到了下值的时候。

  沈玉凝收拾好账册,换下店铺的制服,穿上自己的衣裙,走出店门。

  秋日的晚风带着丝丝凉意,吹动她的裙摆和发丝。

  她站在店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仿佛要将心中的纷乱思
绪一并吐出去。

  临行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店铺二楼,最里面那间雅间的窗户紧闭着。那是姜乘风每次来时常待的地方。

  他总喜欢坐在窗边,泡一壶茶,居高临下地看着店中忙碌的众人。

  她曾经无数次感觉到那道目光从二楼投射下来,落在她的身上,像一张无形
的网,慢慢地收紧。

  如今那扇窗户紧闭着,姜乘风不在。

  但过些日子,他就要回来了。

  沈玉凝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暮色深处。

  晚风拂过她的面颊,带来远处桂树的甜香。


             

  夜已深,甲五院后的密室中,水汽氤氲,温泉汤池蒸腾着白雾。

  陆潜幽与沈玉凝夫妻二人难得地同处一池。温热泉水没过腰身,水汽模糊了
彼此的眉眼,却掩不住那股久违的亲昵。

  这大半年,陆潜幽忙于修行制符,夫妻间的亲密少之又少,今夜也不知怎的,
两人在池中相拥,渐渐情动。

  沈玉凝面颊绯红,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没入锁骨之下。

  她闭着眼,双臂环着陆潜幽的脖颈,呼吸渐渐急促,身子微微后仰,露出一
截白皙如玉的颈项。

  陆潜幽低头吻在她的颈侧,长青法力在体内流转,激得沈玉凝身子一阵轻颤。

  肉棒在哪温暖潮湿的蜜道内抽送不断。

  就在此时--

  一股恐怖至极的气息从天而降!

  那气息磅礴如渊,森冷如狱,仿佛一尊远古凶兽自九天之上俯冲而下,带着
碾压一切的威势,狠狠地砸在仙城上空。

  陆潜幽瞳孔骤缩,浑身上下的汗毛根根竖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从灵魂深
处涌出,瞬间将他淹没。

  那感觉就像一只蝼蚁抬头看见了踩下来的鞋底,渺小、无力、只能等死。

  他肉棒瞬间软了下来,从沈玉凝蜜穴之中滑落,整个人如触电般弹起,翻身
从汤池中跃出,顾不得身上水渍淋漓,神识猛然展开,向外探去。

  密室之外,夜色如墨。

  仙城上空,两道遁光一前一后,如流星般划过天际。

  前面那道遁光暗红如血,后面那道银白如电,速度之快,远超陆潜幽的认知。

  他的神识刚刚触及那两道遁光的边缘,便感到一股锋锐如刀的气息切割而来,
吓得他连忙收回神识,额头冷汗涔涔。

  轰--

  一声巨响从极远处传来,整座仙城都在微微颤抖。

  甲五院中的竹子哗哗作响,池水荡起层层涟漪,连密室墙壁上的阵纹都闪烁
了几下,险些崩裂。

  两道遁光一追一逃,眨眼间便掠过了仙城,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恐怖的气息渐渐远去,陆潜幽这才发现自己浑身僵硬,后背冷汗湿透了衣衫。

  「相公!」沈玉凝的声音带着惊慌,她喘息着从汤池中爬出来,湿透的寝衣
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她顾不上整理衣衫,快步走到陆潜幽身边,抓住他的手臂,「怎么回事?刚
才那是什么?」

  陆潜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转头看着沈玉凝。

  灯光下,妻子面颊潮红未退,鬓发散乱,寝衣湿透贴在身上,白嫩巨乳上两
点嫣红若隐若现,别有一番风情。

  若是平日,他或许会心猿意马,可此刻他心中只有凝重。

  「是高阶修士在仙城斗法。」他压低声音道,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那种气息……我在外城住了二十多年,从未感受过如此恐怖的威压。至少是筑
基后期,甚至可能是……」

  他没有说下去。

  结丹真人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不知是不是那邪修又出手了。

  沈玉凝闻言,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地靠近了陆潜幽几分。

  她虽只是炼气期修士,却也分得出气息的强弱--方才那股气息,比她在仙
城中见过的任何修士都要强大百倍千倍。

  那种蝼蚁望天的无力感,让她至今心有余悸。

  「他们……走了?」沈玉凝的声音有些发颤。

  「走了。」陆潜幽点头,「已经离开仙城了。」

  沈玉凝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衣衫不整,连忙转过身去,背对着陆潜幽
整理。

  她将湿透的寝衣拧了拧,又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一件干爽的外袍披上,系好
衣带。

  陆潜幽也穿上了衣衫,坐到密室角落的石凳上,眉头紧锁。

  沈玉凝整理好衣衫,走到他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轻声问:「相公,我们
会不会有事?」

  「不会。」陆潜幽摇头,握了握她的手,「高阶修士斗法,不会在意我们这
些蝼蚁。只要不撞到他们面前,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沈玉凝点了点头,靠在陆潜幽肩头,不再说话。

  密室中安静下来,只余汤池中的水声轻轻荡漾。

  陆潜幽坐在那里,神色凝重,脑中思绪纷乱。他不知道今夜斗法的两人中是
否有那邪修,也不知道那邪修有没有发现他身上的苍翠小瓶。

  若那邪修真是结丹真人,神识覆盖整座仙城不过是等闲之事,他这甲五院虽
布有遮掩阵法,在结丹真人面前怕也形同虚设。

  想到这里,陆潜幽心中又是一阵后怕。

  「相公,我们……回去睡吧?」沈玉凝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陆潜幽嗯了一声,站起身来,与沈玉凝一同回了卧房。

  躺在床上,两人并肩而卧,却都没有睡意。

  沈玉凝侧过身,面朝陆潜幽,目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冷硬而坚毅。

  她伸出手,想要抚摸他的脸,伸到一半却又缩了回去。

  她的身体还残留着方才情动时的燥热,那种被骤然打断的空虚感像一根刺,
扎在她心头,说不出的难受。

  她想要他继续,想要他抱住她,想要他填补那份空虚。

  可她知道,他不会了。

  被方才那恐怖的气息一吓,陆潜幽哪里还有那方面的心思?

  他此刻满脑子都是高阶修士斗法、邪修、危险这些事,根本无暇顾及她的感
受。

  沈玉凝咬了咬唇,将脸埋进枕中。

  成婚多年,她早已习惯了这种事上的迁就。陆潜幽不是那种沉迷床笫之欢的
人,平日里夫妻间的亲密本就少,若遇到什么事,更是连想都不会想。

  她理解他,也不怪他。

  可那份空虚,却真实地存在着,像是心底一个幽深的洞,怎么也填不满。

  她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李宇鸿的身影。

  那人虽然粗鄙,虽然让她羞耻,但在那种事上,他从不让她失望。每一次,
他都会让她……

  沈玉凝倏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惶和羞耻。

  她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想起那个人?

  相公就在身边,相公刚刚才抱过她,她怎么能想别的男人?

  可身体的感觉骗不了人。那股燥热还在,那份空虚还在,李宇鸿带给她的那
些记忆,像是烙印在骨子里,怎么也抹不掉。

  沈玉凝翻了个身,背对着陆潜幽,眼角滑下一滴泪。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委屈,是羞耻,还是不甘?

  或许都有。

  她只是一个炼气期的女修,资质平平,出身贫寒。

  她没有资格奢求什么,也没有资本挑剔什么。相公待她好,给了她一个家,
给了她活下去的依靠。

  她应该知足,应该安分守己。

  可心里的那个洞,谁来填?

  窗外的月光渐渐黯淡,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沈玉凝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可那个洞还在那里,空荡荡的,冷飕飕的,
提醒着她某种无法言说的缺失。

  陆潜幽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沈玉凝睁开眼,看着黑暗中他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她能说什么呢?

  说她不满足?说她想要更多?说她有时候会想念那个让她既痛苦又快乐的男
人?

  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只能烂在肚子里,在无人的深夜,独自咀嚼。

  ……

  次日清晨,沈玉凝照常去店铺上值。

  陆潜幽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弄尽头,这才转身回了院子。

  他在院中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天色--秋日午后的阳光还算明亮,照在竹
叶上,泛着金黄的光泽。

  他今日不打算制符。

  近两年多没有回外城了,他打算回去看看。

  一是看看以前的小院有没有被那邪修盯上,那里毕竟还有些旧物没有搬走;
二是拜访一下故人,打听打听外城近来的情况。

  陆潜幽换了一身朴素的灰色道袍,将腰间的饰物都摘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
还是从前那个落魄散修的模样。

  收拾妥当后,他出了门,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外城走去。

  穿过城门的那一刻,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外城还是那座外城--街道狭窄逼仄,房屋低矮破旧,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
劣质灵药的气味。

  可又有些不一样了,路上行人比从前少了许多,而且个个神色惶惶,脚步匆
匆,像是被什么吓破了胆。

  陆潜幽心中疑惑,加快脚步往坊市方向走去。

  转过一个街角,他愣住了。

  坊市入口处的那条主街上,至少有三四间店铺的门面被毁,砖石散落一地,
房梁歪歪斜斜地悬在半空,像是被什么巨力生生撕裂。

  街面上有几滩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在人踩马踏之下变得模糊不清。

  几个炼气期的散修正蹲在废墟边上翻找着什么,面色灰败,眼神麻木。

  陆潜幽的心猛地一沉。

  他拦住一个路过的散修,低声问道:「这位道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那散修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昨夜有高阶修士在仙城上空斗法,你难道
没感觉到?那两位大人物虽然很快就离开了,可他们交手时的余波……」

  他指了指那些废墟,摇了摇头,「死了好几个人。都是咱们这些底层的散修,
躲都没处躲。」

  陆潜幽沉默。

  他当然感觉到了,昨夜那股恐怖的气息,他就在气息的正下方。

  只不过他住在内城,有阵法庇护,才没有受到波及。

  而外城这些散修,住的是破屋烂瓦,没有任何防护,高阶修士的一丝余波就
足以要了他们的命。

  这就是底层散修的命。

  陆潜幽长叹一声,继续往坊市深处走去。

  走到原先摆地摊的位置,他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那里收拾东西。

  「刘摊主!」陆潜幽唤了一声。

  那人抬起头来,正是从前摆摊时隔壁的老刘。

  老刘比半年前老了许多,两鬓斑白,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穿着一件打满补丁
的灰布衣,整个人看起来憔悴而疲惫。

  「老陆?」刘摊主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眼中满是惊讶,「你……你这半年去哪了?怎么一直没见你来摆摊?」

  陆潜幽笑了笑:「搬进内城了。」

  「内城?」刘摊主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半晌才合拢,「老陆,你可别
开玩笑。内城?你?搬进内城了?」

  陆潜幽也不多解释,只点了点头。

  刘摊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见他神色不似作伪,这才相信了,眼中涌出浓
浓的羡慕之色。

  「老陆,你这是……走了什么大运?内城那地方,我做梦都不敢想。」

  「机缘巧合罢了。」陆潜幽不愿多谈,岔开话题,「刘摊主,外城最近怎么
样?我刚才过来,看见好几间铺子都毁了。」

  刘摊主闻言,脸色又变得灰暗起来,摆了摆手:「别提了。昨夜那两位大人
物斗法,死了好几个散修,连许小山都……」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陆潜幽心中咯噔一下:「许小山怎么了?」

  刘摊主抬眼看着他,满脸苦涩:「死了。被那邪修杀的,好几天前的事了。
今儿个正在发丧,你要是得空,去看看?」

  陆潜幽愣在原地,脑中嗡地一声。

  许小山……

  那是他多年好友,从小一起长大,虽无血缘,却情同兄弟。

  许小山为人忠厚老实,靠着一手熬制灵药汤剂的粗浅手艺勉强糊口,膝下有
个儿子叫许一顺,八九岁模样,虎头虎脑的,甚是可爱。

  就这么……死了?

  「怎么死的?」陆潜幽的声音有些发涩。

  刘摊主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跟咱们这些散修有什么关系?那邪修杀的
都是进过秘境的修士,许小山一个炼气二层的废物,哪里有资格进什么秘境?他
就是倒霉,那天晚上出门买药,撞上了那邪修。那邪修随手一挥,他就……唉,
连全尸都没留下。」

  陆潜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重。

  「他在哪里发丧?」

  「还在他自己那个小院里。」刘摊主指了指方向,「你去吧,我去收拾收拾,
一会儿也过去。」

  陆潜幽点了点头,正要走,刘摊主忽然叫住他:「老陆,等等。」

  陆潜幽回头。

  刘摊主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道:「老陆,你现在搬进了内城,日子想必
过得不错。我……我有个女儿,灵根极差,苦修多年也才炼气一层,你可别嫌弃。
她生得还算标志,人也勤快,你要是身边缺个端茶倒水的人,不如……」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让女儿给陆潜幽做侍妾,或者至少做个婢女,好歹能离开外城这个鬼地方。

  陆潜幽沉默了片刻,道:「刘摊主,这事我得回去问过内人。她若答应,我
便没有意见。」

  刘摊主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老陆,我等你的信儿。」

  陆潜幽应了一声,转身往许小山家走去。

  ……

  许小山的小院在坊市北面一条更窄更破的巷子里。

  陆潜幽走在这条巷子里,脚步越来越慢。两旁的房屋比从前更加破败了,有
几间甚至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黑洞洞的内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口。

  巷子尽头,就是许小山家。

  院门敞开着,门口挂着一副白纸写的挽联,墨迹未干,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院子里搭了一个简陋的灵棚,棚下摆着几把椅子,供来客歇脚。

  陆潜幽跨进院门,目光扫过院中。

  这是典型的底层散修小院,比他从前的那个还要小些,院子不过三四丈见方,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踩上去硬邦邦的。

  院角堆着些劈好的柴火和一只破水缸,墙根处种着几株蔫头耷脑的青菜。

  灵棚设在正屋门口,棚下摆着一张供桌,桌上供着许小山的牌位和一盏长明
灯。

  灯油是劣质的,燃烧时冒出细细的黑烟,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供桌后面挂着一块白布,白布上贴着一张画像--是许小山的遗像。

  画像画得粗糙,线条生硬,连五官都走了形,但依稀还能辨认出那是许小山。

  圆脸,小眼,憨厚的笑容,像个没有心机的农夫。

  灵棚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都是外城的熟人--摆地摊的、卖灵药的、替人跑
腿的,都是些炼气一二层的底层散修,一个个灰头土脸,神色凄然。

  陆潜幽认出了其中几张面孔,却没有心思寒暄。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灵棚前跪着的那个小人儿身上。

  许一顺。

  三、四岁的男孩,穿着一身白色的孝衣,孝衣太大,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
细瘦的手腕。他跪在蒲团上,面前摆着火盆,正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烧纸钱。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得那张小脸忽明忽暗,眼眶红红的,却没有眼泪。

  陆潜幽心头一酸,走上前去。

  「陆伯伯。」许一顺抬起头,看见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他这
个年纪不该有的成熟和疲惫。

  陆潜幽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安慰的话在这时候太苍白了,他不想敷衍这个孩子。

  「你娘呢?」他问。

  许一顺朝灵棚后面指了指。

  陆潜幽起身,绕到灵棚后面。

  一个素衣女子正靠在中堂的门框上,双手捧着一碗水,却没有喝,目光空洞
地望着院中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

  这便是李姝,许小山之妻。

  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鹅蛋脸,柳叶眉,樱
桃口,肤色白净,五官精致却不大气,带着几分庚国江南女子的婉约。

  身材纤细,腰肢盈盈一握,虽穿着宽大的素白衣衫,却掩不住窈窕的身段。

  眉眼间有一种我见犹怜的柔弱气质,像是经不起风雨的花朵。

  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悲戚,眼眶微红,显然是哭了许久。

  李姝的修为不过炼气二层,是这仙城中最底层的存在。

  她嫁与许小山多年,相夫教子,日子虽清贫却也算安稳。

  如今丈夫一死,她一个弱女子带着一个没有灵根的孩子,在这吃人的仙城中
如何立足?

  「李姝。」陆潜幽唤了一声。

  李姝回过神来,看见陆潜幽,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站直了身子,微微一福:
「陆大哥。」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哑了嗓子。

  陆潜幽还了一礼,沉默了片刻,道:「节哀。」

  李姝点了点头,用手帕擦了擦眼角,低声道:「陆大哥能来送小山一程,他
在九泉之下也会欣慰的。」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好一会儿,李姝才又道:「陆大哥,我打算……带着一
顺离开仙城了。」

  陆潜幽一怔:「去哪里?」

  「回凡俗去。」李姝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仙城不太平了。小山在的时
候,我们家尚且朝不保夕;如今他走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一个没有灵根的
孩子,在这里怎么活得下去?不如回凡俗去,好歹……能安稳地过完这辈子。」

  陆潜幽默然。

  她说得对。

  仙城是修士的世界,弱肉强食,底层散修不过是蝼蚁。

  许一顺没有灵根,注定无法修行,留在这里除了受苦,没有任何意义。

  回到凡俗,虽然没有灵气的滋养,但至少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一顺知道吗?」陆潜幽问。

  李姝点头:「他知道。他……很懂事。」

  陆潜幽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布袋,递了过去。布袋里装着一些金银--在仙城
中不值什么,但在凡俗却是硬通货,足够李姝母子安身立命了。

  「拿着。」陆潜幽道,「以后……照顾好自己。」

  李姝接过布袋,掂了掂分量,眼眶又红了,深深地行了一礼:「多谢陆大哥。」

  陆潜幽摆了摆手,转身回到灵棚前。

  他从供桌上取了三炷香,点燃,恭恭敬敬地对着许小山的牌位鞠了三躬,将
香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飘向天际,像是要把生者的哀思带到逝者身边。

  陆潜幽看着那张粗糙的画像,心中涌起万千思绪。

  许小山,那个憨厚的汉子,那个总爱跟他喝酒吹牛的好友,那个为了保护妻
儿拼命修炼却毫无天赋的可怜人--就这么没了。

  在这座仙城中,小人物的生死,从来不会有人在意。

  他死了,周围的人哭一场,帮几日忙,然后一切照旧。

  他的妻子改嫁,他的儿子改名换姓,他的痕迹在岁月中被慢慢抹去,仿佛从
未存在过。

  这就是底层散修的宿命。

  除非--变强。

  强到不再是蝼蚁,强到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陆潜幽放下手,转身看向院中那些灰头土脸的散修们,心中生出一个从未有
过的念头。

  他要变强。

  不惜一切代价。

  ……

  离开许家后,陆潜幽在坊市中遇到了关老道。

  关老道还是那副邋遢模样,灰色道袍上满是褶皱和污渍,腰间挂着酒葫芦,
走路一步三摇。

  只是比半年前更瘦了些,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

  「老陆!」关老道看见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来了?好久没见
你出来摆摊了。」

  陆潜幽简单说了自己搬进内城的事。关老道听完,沉默了半晌,长长地叹了
口气,拍着他的肩膀道:「好,好,有出息。老陆,你有出息。」

  那语气里有欣慰,有羡慕,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落寞。

  两个人在坊市中慢慢地走着,关老道絮絮叨叨地说着外城近来的事--邪修
杀人的事,高阶修士斗法的事,谁谁谁搬走了,谁谁谁死了。

  「我老了。」关老道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声音里带着一种
苍凉的无奈,「老陆,我在这仙城混了大半辈子,连内城一天都没有住过。说出
去,真是丢人。」

  陆潜幽不知该如何接话。

  关老道收回目光,看着他,笑了笑:「我没什么遗憾了,就放心不下巧蝶。
那丫头还小,懵懵懂懂的,什么都不懂。我若是哪天闭了眼,她一个人……怎么
活?」

  巧蝶是关老道的孙女,陆潜幽见过几次,一双眼睛却极亮,像是会说话。

  「老陆。」关老道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恳求,「我若是……你帮我照看着点
巧蝶,行不行?」

  陆潜幽郑重地点头:「关老放心。」

  关老道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又走了一程,在坊市入口处分别。陆潜幽出了外城,一路往内城走去。

  行至内城边缘时,恰好遇到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一个骑着灵兽的青年,身披玄色披风,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
风尘仆仆的疲惫。

  却是姜乘风。

  「陆道友?」姜乘风勒住灵兽,翻身下来,笑着走过来,「真是巧了。」

  陆潜幽抱拳:「姜少主这是刚回来?」

  姜乘风点了点头,脸色有些凝重:「这些日子去了趟骊国,那边……不太平。」

  「怎么了?」

  姜乘风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骊国那边,几个修仙宗门打起来了。不
是小打小闹,是真正的宗门大战。战场上死伤无数,不少修士为了躲避战乱,偷
渡到咱们庚国来了。接下来这段日子,仙城恐怕会涌进来不少亡命之徒。」

  陆潜幽心头一沉。

  修仙宗门之间的大战,往往波及周边数国,生灵涂炭。

  战乱带来的不只是死伤,还有混乱、流寇、逃兵、被追杀的重犯,都会趁乱
涌入相对安稳的地方。

  「多谢姜少主告知。」陆潜幽抱拳。

  姜乘风摆了摆手:「你我之间,不必客气。对了,陆道友,之前你说要设宴
款待,可还算数?」

  陆潜幽心中一动,笑道:「自然算数。姜少主远道归来,正好接风洗尘。明
日如何?明日傍晚,在甲五院,在下略备薄酒,请姜少主赏光。」

  姜乘风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唇角微微一勾:「那就叨扰了。」

  两人道别,各自离去。

  陆潜幽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脑中迅速盘算着。

  灵石快见底了。

  这半年来,没有绿液催熟灵药,他全靠卖符赚取灵石。

  可画符的成功率始终提不上去,符箓品质也一般,赚的灵石刚够维持阵法和
日常开销,根本攒不下什么。

  如今他手头的灵石只剩原来的一半,再这样下去,别说购买丹药修行,连院
子的租金都快付不起了。

  而他的修为,虽已接近炼气六层,但长青合道诀讲究岁月的积累,短时间内
难以速成。想要突破到炼气七层,需要破阶丹药,那又是一大笔灵石。

  他需要绿液。

  需要有新的绿液来催熟灵药,换取灵石,购买丹药,提升修为。

  而绿液,只有一种办法能得到。

  陆潜幽走进甲五院,关上院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许小山的灵堂,想起那张粗糙的画像,想起李姝空洞的眼神,想起许
一顺红肿的眼眶。

  他不要做无声无息死掉的许小山。

  他要变强,不惜一切代价。

  睁开眼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笺,提笔写下拜帖。

  他要邀请姜乘风明日赴宴。

  放下笔,他又出门去了趟坊市,买了几样灵膳材料,又去药铺买了一小瓶助
欲灵药。

  那灵药无色无味,化入酒中,神仙也难察觉。

  服下后不会立刻发作,而是随着酒力慢慢浸入血脉,在某个时刻突然点燃情
欲之火。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甲五院的竹林中,染出一片金黄。

  陆潜幽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竹林,神色平静如水,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波
澜。

  他方才已经将明日的事告诉了沈玉凝--姜乘风要来赴宴,让她早些下值回
来帮忙准备。

  沈玉凝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他知道,从明日开始,有些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转过身,走进密室。

  温泉汤池中水汽氤氲,他脱下外袍,步入池中,盘膝坐下,闭上双眼。

  长青法力在体内缓缓流转,青色灵光在他周身明灭不定。

  他需要力量。

  需要变强。

  强到不需要再用这种方式换取资源。

  强到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不必躲躲藏藏,不必卑躬屈膝。

  窗外,夜色渐浓,一轮冷月爬上枝头。

  陆潜幽睁开眼,透过密室的窗户望向月亮,月光清冷,照在他脸上,照出那
张清瘦面孔上的坚毅与决绝。

  他又将亲眼目睹自己的妻子,与别的男人再度合体。

  他闭上眼,不再想下去。

  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只能一往无前。




心理描写写得很好 底层的挣扎也很真实还以为会把许一顺带回家里,结果引狼入室呢,可惜现在年龄限制,类似的角色不好写了。
也算是把普通人的低入尘埃写出来了,过着自己的苦日子,莫名其妙的就沾上火星,没了,也没人负责,自认倒霉。然后就这么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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